梁遇春:尖酸刻毒的斯惠夫特写信给他那两位知心的女人时候,的确是十足的孩子气,谁去念The Journal to Stella 这部书信集, 也不会想到写这信的人就是Gulliver’s Travels 的作者。
王佐良:他也能故作小儿女语,如在他写给司黛拉的情书里。
董桥:穆如山園
一
從前徐訏先生告訴我說,一九五○年代山河變色之初,流亡香港的知識分子大半謀事艱辛,生涯清苦,天主教主教徐誠斌先生學貫中西,宅心慈惠,常說寫《格利佛遊記》(Gulliver's Travels)的綏夫特(Jonathan Swift)每逢十一月三十生辰不忘誦讀《聖經.舊約》中的《約伯記》(Book of Job),說他畢生著述,只有一部《格利佛遊記》得了稿酬兩百英鎊:「文士清寒,時也運也,信念不死,自有活路!」徐訏先生說徐主教有一回送他一本裝幀漂亮的《舊約》,說是意大利裝幀名家的手工,袖珍開本,花草繽紛,一位信教的朋友看了喜歡也就轉送給她了。約伯是《聖經》故事人物,備歷危難而堅信上帝,我少年時代的英國老師也要我讀《約伯記》,說人生實難,逆境中要靠讀書的啟示求得寧靜,破解苦厄。《聖經》的文學說的是《聖經》的故事,英文本《聖經》文字好得不得了,多讀多學,一生受用;依稀記得吳魯芹先生給我的信上也這樣說。還有一位英倫舊交約瑟夫甚至說綏夫特那麽會寫故事也許是熟讀《聖經》所致。約瑟夫是倫敦一家商行的高級職員,愛買書,愛藏書,愛信札,收信札,英國廣播電台資料室同事介紹我和他相識,一聽說我少小時候住過南洋,他說《格利佛遊記》第一章裏那幅地圖畫出第一次航行到了利利浦(Lilliput),利利浦在地圖的左下鍽,地圖右上鍽就是印度尼細亞的蘇門答臘(Sumatra),那是印尼的外島了。約瑟夫說的第一次航行,格利佛是「羚羊號」船上的醫生,船在澳洲南邊島嶼附近觸礁破碎,格利佛受傷昏厥,醒過來發現成了六吋高小人的俘虜,這個小人國離爪哇島和蘇門答臘島不遠我小時候聽英文老師說過。《格利佛遊記》一書全名很長,叫《Travels into Several Remote Nations of the World》。
二
綏夫特一六六七年生在愛爾蘭都柏林,是遺腹子,母子靠叔伯供養,畢業於都柏林三一學院。一六八八年愛爾蘭革命,綏夫特到英格蘭投奔世交譚普爾爵士(Sir William Temple)門下任私人秘書。譚普爾鄉間別墅穆如山園(Moor Park)是十七世紀著名宅院,藏書充棟,綏夫特在那邊博覽群籍,學問大進,取得牛津大學碩士學位。一六九四年回愛爾蘭加入英國教會為教士,次年出任貝爾法斯特附近基爾盧特教區牧師,不久辭職,開始寫詩,以諷刺散文《木桶故事》(The Tale of a Tub)揚名。故事旨在說明英國國教之優點,揶揄天主教會和長老會,譏諷各教派紛爭之餘其實也挖苦了英國教會,女王安妮不高興,綏夫特終身不能晉升主教與此有關。「木桶故事」其實是「無稽之談」的意思,據說海上遇到鯨魚則拋出木桶,讓鯨魚只顧與載沉載浮的木桶嬉戲而忘了攻擊船隻。綏夫特喻故事為木桶,說是讓那些咆哮才子和空頭學人來頂撞這個「木桶」總比傷害國家要好得多。翌年出版的《書之戰爭》(The Battle of the Books)是為譚普爾的《論古代與現代學問》辯護,主張文學家要像蜜蜂博採古今精華,製成蜜和蠟,為人類帶來甜蜜和光亮,不做自吃自吐的蜘蛛。綏夫特擔任過愛爾蘭大法官的秘書,先後四次走訪倫敦,結交名士。他依照輝格黨原則就愛爾蘭和英格蘭之政事發表評論,深受注意。一七一○年托利黨組閣,綏夫特出任托利黨刊物《考察者》主編。這段時期綏夫特的生活與工作都寫進那部有名的《給斯特拉的日誌》(The Journal to Stella)。一七一三年安妮女王任命他為都柏林聖帕特里克大教堂主持牧師。一七一四年安妮女王逝世,托利政府垮台,綏夫特結束了他在英格蘭的政治生涯,回鄉煮字。老先生自幼患耳疾,重聽之外時常頭暈噁心,晚年加劇,一七四五年七十七歲逝世。綏夫特的耳疾其實是梅尼埃爾氏病(Meniere's disease),是內耳性眩暈病,十九世紀法國耳科醫生梅氏一八六一年確診的一種耳疾。綏夫特葬在都柏林斯特拉的墓旁。他的墓碑照他遺囑用黑色大理石刻拉丁文金字,說本教堂堂長綏夫特博士埋葬於斯,從此狂暴之怒氣不再傷害其心,懇請過客效法此位致力維護堂堂自由之人。斯特拉是綏夫特在譚普爾「穆如山園」認識的小女孩,後來成了他一生的忘年之交,她的原名其實是Esther Johnson。綏夫特還有一位紅顏知己叫范妮薩(Vanessa),她鍾情於他,他無心消受,寫詩諷勸,她卻不聽,痴痴追隨他到了愛爾蘭,害他從此周旋於二美之間,大感困窘。范妮薩一七二三年逝世,斯特拉一七二八年病故。我的朋友約瑟夫說,斯特拉是綏夫特沒有成婚的妻子,范妮薩是綏夫特沒有成事的情婦,一個和他相處四十年,一個同他糾纏十五年。梁實秋先生《英國文學史》第二卷八五二頁乾脆點破:范妮薩不滿足於友誼的關係,她需要愛;斯特拉有了愛卻沒有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