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珍罕 萧乾】签名赠友本 签赠著名文人、学者 舒諲及夫人诸玉:《北京城杂忆》 1987年5月 一版一印 24000册

【珍罕 萧乾】签名赠友本 签赠著名文人、学者 舒諲及夫人诸玉:《北京城杂忆》 1987年5月 一版一印 24000册

八五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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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独憔悴——忆舒諲
良友大漠
来自: 良友大漠(复兴海派“良友”) 2010-10-20 15:57:16
作者/王春瑜   

  1999年9月16日的下午,老作家舒諲先生(生于1914年)坐在沙发上休息,小保姆给他一杯牛奶,他喝下后,继续闭目养神。但五分钟后,小保姆进来一看,发现舒諲虽然仍坐在那儿,但已经逝世。他神态安详,没有任何痛苦的痕迹。多年来,他患有冠心病。显然,他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舒諲年长我22岁,是位老前辈,但我们是关系比较密切的朋友,也可说是忘年之交,我曾帮他出版过二本散文集。在舒諲家中,在同仁医院高干病房,更多的是在频繁的电话交谈中,我深知舒諲晚年精神上很不愉快,备感孤独。虎年春节前,他在同仁医院养病,应邀给《新民晚报》写了一篇文章,他当场要我看,征求意见。文章结尾,落寞、激愤之情溢于言表,厌恶人生,说如有来世,他也不想重返人间,他甚至想出家为僧。 
  舒諲的记忆力很好。他说他是中共秘密党员(按:舒諲去世后,我去他家吊唁,舒諲夫人诸玉大夫谈起此事,说舒諲是1933年单线入党的),直到1990年代,开会时遇到当年地下党的一位老领导,说:舒諲,你是我党的老党员嘛,他才想到要恢复组织关系,但又考虑到自己老了,终于没有办理相关手续,心中彷徨苦闷。暮年时,他在回忆录中,有一章是《八个梦》,写他先后与八位绝代佳人相恋的故事,承蒙他不弃,给我看了原稿,近三万字,我读后拍案称奇,这倒不在于舒諲继承三百多年前乃祖、明末四公子之一、一代才子冒辟疆(1611-1693)的风流余韵,女友竟有八名之多,真是享尽人间艳福;而在于八十老翁,回忆青年时期的恋情,竟能写得缠绵绯恻,文笔清丽,如行云流水,堪称是现代版的《影梅庵忆语》(按:冒辟疆的名著)。但其家属坚决反对将《八个梦》收入回忆录《微生断梦》(按:舒諲去世后才出版)中,也反对在刊物上发表。我认为这八个故事,是时代的产物,舒諲若非是名公子(除远祖冒辟疆外,乃父冒鹤亭是民国政界、学术文化界名人,周恩来的亲戚)、多才多艺、年轻时长相又酷似程砚秋,以及民国时期社会动荡、离乱,否则就产生不了《八个梦》。《八个梦》实在也是时代的特殊记录。因此,我极力鼓动舒諲将《八个梦》先在杂志上刊出,他很动心。为此,我约了百花文艺出版社的女编辑邓芳及美丽的徐丽梅小姐赶到同仁医院,与舒諲面商。二位小姐特地买了几十朵红玫瑰献给他。我开玩笑说:“冒老,您看这二位小姐漂亮吗?”他躺在病榻上,微笑着说:“漂亮。”然而,此时已被冠心病、膀胱癌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舒諲,人已瘦得脱形,再也无力按编辑要求,充实他的稿子,这也是他生命最后阶段的一大苦恼……而今,舒諲没有任何痛苦地遽而撒手人寰,一切烦恼都随之化为泡影,他终于解脱了,或者如同他在《微生断梦》中所说,他像“一个演员已经装扮起来等待许久,时刻准备出场。忽然落幕,宣布散戏了”。这虽然是很无奈,尤其是舒諲早在1930年代就是名记者、名演员,见过蒋介石,单独采访过毛泽东,与毛泽东秉烛长谈,也采访过朱德,1957年又蒙毛泽东在中南海接见(陪同其父冒鹤亭),与周恩来拉过家常,曾经为党“做了不少事”(按:周总理见冒鹤亭老人时语,舒諲说是指秘密工作),最终却默默无闻,未免是“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而今终于随同湮没的辉煌,随风而逝,画上了句号:人生嘛,原本如此而已。 
  但我仍感慨良多。 
  正是:“死去原知万事空”,天垠何处觅影踪?多少秘辛成哑谜,空教后人叹西风。 
  舒諲因家世背景,又才华横溢,跟国共两党的上层人物有不少交往;出入上流社会,结交形形色色人物,知道很多杂事秘辛,实属现代史的珍贵文料。前几年,他看了王朝柱编剧的《周恩来在上海》电视连续剧后,打电话问我观感如何,我说很好。他说:“剧中的历史人物,我大多数都认识,与潘汉年也有过交往。潘汉年抗战后期去见汪精卫,与日本军队要员往来,是奉党组织的指示,某些人当然完全知道。”我听了为之一惊,赶忙说:“冒老,您说的这件事很重要,应该写成回忆录。”他说:“世事是复杂的,潘汉年奉命去见汪精卫,后来被整得死去活来。我父亲与汪精卫是老朋友,曾唱和诗词,是诗友。汪精卫当了汪伪政权的主席后,曾来上海探望家父,谈诗论词,送他《双照楼诗词》。他还送了一笔钱,先父碍于情面,笑纳了。这纯粹是老朋友之间的私下往来。”对舒諲说的冒鹤老与汪精卫的往来,以前我固然闻所未闻,但并不感到诧异。清初大儒、思想家、坚持民族气节的顾炎武,就与投降清朝,做了高官,后来被编入《清史稿》贰臣传的曹溶,私下往来密切,交流考古心得,在宴会上唱和。顾炎武晚年编诗文集时,删去了与曹溶的往来书信、唱和诗,但曹溶编自己的集子《静惕堂诗集》时,却保留下来了。我深切感受到舒諲的去世,带走了很多中国现代史话的史料。 
  其实,也不单是现代政治史而已。舒諲与三四十年代的文化名流郭沫若、周信芳、梅兰芳、胡蝶、田汉、费穆、许幸之、姚克、凤子、唐槐秋、唐纳、江青等稔熟,他写成回忆文章的,寥寥无几。他与我聊天时,常常说起这些人的遗闻佚事,我觉得都是文坛史料。有次他跟我说:“我(19)57年后堕入拔舌狱,从此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江青把我忘了。幸亏如此!倘若在‘文革’中,她想起我,不把我整死才怪。”我说:“为什么呢?”他说:“你不知道,唐纳与我是东吴大学的同窗,交情很深。他与江青———那时叫蓝苹———结婚后,经常吵架,我常去劝架。江青在上海的活动,我清清楚楚。” 
  舒諲真的很爱开玩笑,他在语言上有独特的天赋。他的英语很流利,自不用说,还能说一口道地的上海话、苏州话、镇江话、如皋话、北京话、四川话等。聊天时,他说到某地某人,常用其方言表述,惟妙惟肖。中央电视台播放《水浒》时,他非常欣赏王婆扮演者李明启的演技,认为是电视剧《水浒》中最优秀的演员。他打电话给表弟黄宗江先生,盛赞李明启。宗江开玩笑说:“五哥,您这么喜欢她,我把她带来拜访您如何?”舒諲一本正经地说:“那我不成了舒大官人了嘛!”宗江听了大笑。1999年2月12日,舒諲来电说事。春节将至,我便提前给他拜年。他说:“我已85岁了,来日无多(按:也许他有预感,两个月后,他就去世了),没作出什么贡献,直觉得活着没意思。”我立即安慰 
  他:“怎么这样说呢?您有那么多作品问世,贡献很大。”并打趣他(我是常常与这位老前辈开玩笑的):“其实,光您做的那《八个梦》,就够意思的了!”他一听,就笑了。接着,他告诉我,最近看了《文学自由谈》上我写的采访三陪小姐的文章,勾起了他对赛金花及扬州名妓卞三爷的回忆,这两位在民国初年,曾经先后提出要乃翁冒鹤亭老先生纳其为妾,以便终身有托;卞三爷还向冒鹤亭正式提出,她手头有五万元积蓄,过门后,可抚养幼子舒諲成人,并出国留洋,回国后,她场面上认识很多人,工作由她安排。说到这里,舒諲不无感慨地说:“由于庶母坚决反对,此事不了了之。倘若当年办成了,我成了洋博士,可就不是现在的‘土老帽’了!不过,怎么称呼她呢?就说你吧,怎么叫她?”我毫不见外地说:“我是晚辈,既是冒鹤老娶的,又不是冒充的,叫她冒奶奶不就得了?”没想到他却说:“唉呀,不好办哪,叫她妈,我不就成了婊子养的了嘛!”说罢,他哈哈大笑,我也为之绝倒。我建议他把这段掌故写出来,题目不妨叫做《二度江南残花梦》,他说这个题目不错。然而,随着他很快告别人寰,这个残花梦终于成了绝响。 
  舒諲的侄子冒怀辛是我的同事,研究中国思想史。但我结识舒諲,却是黄宗江介绍的。1985年底,我因主编《古今掌故丛书》,约请吴世昌、冯其庸、黄宗江、李凌、周雷诸先生座谈。宗江说:“我的表兄冒舒諲,满腹掌故,现在退休了,有失落感,你应该向他约稿。”我给舒諲去信,他很快寄来两篇文章,从此成了文友,往来近十四载。现在我很后悔,要是在他生前,我能专门抽出时间,与舒諲多次长谈,并录音、录像,该留下多少珍贵资料啊! 
  舒諲生前出版的最后一本散文集,他几经推敲,取名《孤月此心明》。他孤独、落寞的心境,于此可见。但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担心舒諲恐怕更孤独,因为那里不是充斥着势利鬼吗? 
  冒老,在阴山背后,您是否常常对着孤月叹气,感慨着惟有“冷月伴诗魂”呢?您千万别再想那八个梦了,太累了。多保重啊,您哪。 
  10月29日上午于老牛堂 

  冒舒諲(1914-1999),笔名舒諲,江苏如皋人,出生于温州,蒙古族。当过话剧演员、大学教授、编辑、记者,系1930年代重要影评人之一。 

章立凡:文武二老——舒諲、文强印象  
   文老未习武,武老却能文。

 
  文老姓冒,名舒諲[1],是元朝镇南王脱欢帖木儿(一说中书右丞相脱脱)的苗裔,明末“四公子”之一冒辟疆的后代,其父冒广生(鹤亭)[2]是一代诗词大家。舒諲以倜傥风流的世家公子,蜚声文、剧、影坛,又服务于金融界。据他说,自己曾秘密加入共产党,又为了革命工作需要而加入国民党;革命成功后,却忘了需要证明自己的党籍。
 
  武老反倒姓文,名强,是抗元的南宋大忠臣文天祥第二十三代孙,出身缙绅世家。他早年投身黄埔军校、先后加入了共产党和国民党。文强参加过北伐和“南昌起义”,曾担任中共四川地下党的重要职务,后因党内斗争脱党;从事一段新闻工作后,进入军统局成为要员,官拜中将;国共内战中被俘成为战犯,关押二十六年后特赦。
二老皆出身世家,从家族史上看,以征服者入主中原的冒家,到了明代仍入仕,明末与汉族一道抵抗过女真人,有清一代至民国,仍世代为官。文家在元朝想来不会事外族,明代曾否入仕不详,但在清朝出了两位“上大夫”,清末民初出了革命党。
 
  谁也没想到,这对从老祖宗算起分属敌对阵营中的文武二老,都有兼跨国共两党的经历,晚年则与我这晚辈同席说古。
 
  一初识舒諲盘掌故
 
  我的朋友徐女士,是一位成功的典型上海女性,善生活,喜交游,爱美食。其父早年服务于银行界,过世多年,女士事母至孝,朋辈皆膺服,俨然“大姐大”。九十年代中,曾一度轮流做东,吃遍京师的各路名馆。
 
  某日女士来电话告我:“我爸的老同事冒舒諲先生想见你,他认识你爸。”舒老的文章我已读过不少,特别是那篇他1957年陪其父晋见毛泽东,窥见“反右”雄文文稿的故事,印象至深,于是欣然同意。
 
  约好日子之后,我偕女友在徐女士陪同下,前往海淀双榆树南里老人家中。这是那个年代设施较好的一座居民楼。
 
  舒老的家在一层,陈设简朴,无富贵气象。惟四壁书橱及案头文稿,透露出书香门第的渊源。老人年过八旬,清癯儒雅,华发童颜,皱纹很少,头发和唇上的一字须,都梳剪得十分整齐。他一见我面就说:“你长得很像令尊。”其声低而绵,肺气似不足。这副典型的江南才子相,怎么也想象不出他的草原民族血统。老人坐在他专用的藤椅上,开始打开话匣子……
 
  我此前一直不知道他是何时与父亲相识的,只是想当然地认为,两人都曾服务于银行界,必定有相交的机遇。不待我发问,老人自己就翻开了这张牌:
 
  建国前夕我到北京,被中国人民银行聘为专门委员。那时令尊和沈志远、千家驹应南汉辰之邀,担任人行的顾问,办公室相邻;他们地位比我高,好像每人有单独的办公室,我们专员则是数人共用一间。
 
  接下来他谈起1949年5月解放军攻克上海后,陈云为解决上海粮食和燃煤危局而召集的一次紧急会议的情况,后来被我记入一篇怀旧文章。老人说,陈云是他认识的共产党领袖中最谦虚者。我请他举例说明,他说陈云没有架子,不像有的人不懂装懂,有不明白的问题能够不耻下问,所以大家都愿意帮忙。记得初次开会与专家们见面时,陈云在开场白中说:“我是个‘土包子’,比如这个电话机怎么打长途,我还弄不懂呢!各位见多识广,很多经济上的工作都要向大家学习……”。
 
  听舒老如此说,我当时有些奇怪。那个年代领导人自称“土包子”者,往往带有革命的自豪感,甚至含有对知识分子的蔑视。后来读到了陈云自述夜请我父亲给他讲课的一段文字,看来他对专家们的表态是实在的,既非自傲,也非客套。
 
  当日老人送我一册《扫叶集》,是三联书店刚再版的。他堪称硕果仅存的掌故家,如同一本历史活字典,凡我问及的遗闻逸事,像如皋冒家与淮安周家的世交关系,他的少年同学蒋纬国、荣毅仁、唐纳以及影剧名人胡蝶的往事等,无不娓娓道来,条理井然。当时正是一个商品大潮风起云涌的年代,很少有人关心那些消逝中的往事,像我这样一位关心历史掌故的晚辈,是他可以倾诉的对象,可惜我当时还不是很理解老人的心情。
 
  舒老已从人民银行离休多年,夫人诸玉女士是友谊医院的退休医生,女儿已定居澳大利亚。老夫妇的日子既不穷,也不富,只是比较落寞。舒老爱说爱写,谈讌笔耕两不误;老夫人不爱说也不写,仿佛资源都已被夫君占尽,她只是个沉默的影子。
 
  老人好交游,后来隔一段时间就会打个电话来,小心翼翼地问我是否有时间,他想请客吃饭。从电话中可以猜出老人内心孤寂、却又怕打扰人的踌躇,我从来都欣然应邀,开车去接舒老夫妇,并抢着做东。但有些特殊的日子(比如他过生日),老人是坚持自己付帐的。每次出门宴饮,老先生必定穿戴整齐,头顶贝雷小帽,手拄文明棍,十足的名士派头。
 
  二相约探访张玉凤
 
  我自问疏于交际,因此错过不少向前辈请教的机会。舒老视我为忘年小友,由此成为其“夹袋”中之一人,他喜欢把我引见给自己的朋友,也会推荐一些特殊的人物给我。识天下人物而绍介之——这是老人的一大乐趣。
 
  1998年3月,舒老来电话说,他想邀张玉凤女士吃饭,问我是否有意前往?我心中有些诧异:老先生真是交游广泛!他知道我对历史的兴趣,或许是有心安排?
 
  我知道张女士受党教育多年,断不会随便向人透露秘辛。其实在文史研究者视野中,历史人物无分尊卑贵贱,皆“素材”也。抱平常心一起吃顿饭,有何不可?便回答说:“还是我来请客,到时候去接您。”
 
  舒老在1937年和1957年,曾两次访问毛泽东。第一次是作为记者身份访问延安,写下轰动一时的《边区实录》,连载于邹韬奋主持的《抗战》杂志上,对陕甘宁边区的政治、经济、文化教育、司法制度以及民众运动等方面的情况作了系统报道;第二次是因尊人冒鹤亭老先生来京,毛泽东久慕其名,读了鹤老在报上发表的整风意见,托周恩来约老先生到中南海叙谈,舒諲陪同父亲前往。当宾主纵论词章、谈笑风生之际,这位不安分的公子,无意中窥见一个绝大的机密:邻座者手握毛批改得密密麻麻的一束文稿,标题竟然是“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
 
  当日主人敬老尊贤,执礼甚恭,临别问老先生可有一言相赠,鹤老坦言:“现在党内正在整风,我是经历过几个朝代的人,共产党能把中国搞得这样强大,譬如一头雄狮,身上也不免长几只虱子。古人云:虮虱虽小,为害亦大焉。可得提防呀!”毛连声说:“讲得好,讲得好,我一定记在心里!”主人亲自送父子二人上了汽车,还用手遮住车门上框,以防鹤老碰着头。
 
  领袖接见后不久,“反右”狂潮便迎头砸来,鹤老仅以身免,儿子舒諲却遭灭顶,堕入他所说的“拔舌地狱”,晚年方成“出土文物”。那段“惊鸿一瞥”的新闻,过了很多年才被他写成旧闻爆出。我曾问过舒老:当时您怎么会注意到那篇文章?他答:你别忘了,我是新闻记者呀!我开玩笑说:事有先兆,那日有主席以巨手保护,鹤老先生没碰着头,可舒老您就碰头了!
 
  3月12日下午,偕女友如约接上舒老(老夫人不愿去),驾车至西黄城根国管局家属院内停车。老人打了一个电话,张玉凤的夫君刘爱民先生便下楼来迎接。刘先生身材魁梧、浓眉大眼,一看便是位厚重的北方汉子。我们登上一座普通的砖砌单元楼房,张女士及小女儿已在家门口等候。
 
  舒老事先曾向张玉凤通报说,要带干女儿同来,见面时张看着我女友说:“你有这么漂亮的干女儿!”给人的感觉很是随和亲切。她当时已五十五岁,但保养得很好,肤色白皙,看不出有任何化妆,短发修齐,鬓角略有白丝;身着藕色圆领羊绒衫、米驼色裤子,与肤色、发色颇为和谐,整体感觉干净明快。
 
  张女士搀扶着舒老,将我们延入客厅坐定,又忙着上茶。从搀扶老人入座到上茶,我感到女主人确实训练有素,所有动作都十分自然而又到位,不愧是做服务工作出身。记得在途中舒老就谈及,他与张女士是在去内蒙参加一项活动时认识的,她很会照顾老年人。
 
  舒老向主人介绍说:“这位是章先生,他父亲是毛主席的老朋友。”父亲有与毛泽东共事的经历,1957年受到毛的点名批判,是大家都知道的。记得有次在余秋里家,饭桌上他像考核干部似地问我:“你爸爸对毛主席的看法怎样?”“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这回我不清楚舒老事先是怎样通报的,便没有解释两人是怎样一种朋友关系,张女士也没有问。若论个人结局,毛的亲密战友刘少奇、彭德怀、贺龙等中共开国元勋,则比父亲更惨烈。史家不以私见而废公心,我自问对毛泽东的心态是平和的,无非是实事求是,将神还原为人而已。
 
  我们参观了一下房间,这是一套普通的三居室住房,室内简朴洁净,一如其主人。张玉凤说,这是她与老刘结婚那年,分配给他们住的;室内有两只从中南海搬来的老式书柜,是当时毛泽东送给他们的礼物。她说自己跟随主席多年,这是老人家留给她的唯一纪念。书柜里和茶几上,有几套线装本的诗词、楹联集,还有一些宣纸的字卷,看来张女士受老人家熏陶,对诗文书画亦有爱好。
 
  墙上悬挂着启功的一副书法,是杨慎那首传诵千古的《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在这种场合重读这样词章,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更令人联想起元稹的《行宫》诗……
 
  我注意看了看墙上的全家福照片,当时大女儿四五岁的样子,小女儿才两三岁,被爸爸抱在怀里;两个女孩的面庞眉眼儿,与老刘像一个模子里活脱出来的。还有一幅张玉凤在东北拍摄的近照:山野白雪皑皑,她身着军大衣,红贝蕾帽配红围巾,玉树琼枝下红装素裹,看上去依然青春美丽。
 
  张女士待人谦和而又大气,分寸把握得恰倒好处,令人丝毫感觉不到分寸的存在,从语言到声调,都显得毫无做作。书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女主人见舒老有兴趣,便大方地打开让我们浏览,里面似乎是她抄录的一些诗词。女友认为她的字像“毛体”,我倒觉得有点像江青的字体,但比“江体”娟秀,仍属于“秘书体”一类。
 
  刘先生当时在铁路部门担任处长工作,而张女士则刚刚退休。她退下来后一点不寂寞,很多怀念毛泽东的人,将对老人家的感情移至他身边的人,因此经常有各种邀请。我们谈到写回忆录的话题,她说现在还不能写(与组织上有约定)。我说:时间长了记忆难免淡漠,现在不妨自己先慢慢写,写完了也不必忙着发表,只要记录下来就好。她不置可否,我也没再多说。
 
  闲谈了一阵,便邀他们一家三口(大女儿当时已在国外留学)吃饭。张女士换了衣服,我与刘先生分驾两车,齐至光华长安大厦的“夜上海”餐厅共进晚餐。那晚烫了一壶绍兴老酒,其乐融融地叙些家常,谁也没有涉及敏感的话题,一如我所预料。舒老特别欣赏这里的红烧狮子头,说下次还要来吃。我再次注意到,老人用餐时,张玉凤照料得十分周到。
 
  宾主尽欢而散,我送舒老回家,归途中老人略显得意地发感慨:“怎么样?不简单吧?到底是毛主席调理出来的!”舒老一生阅人多矣,我看得出他欣赏张玉凤,遂戏曰:“您今日也享受了主席待遇。”

     

我不知这位被毛戏称为“张飞的后代”、连江青都要讨好她几分的“小张”,与此时无权无势、返朴归真之张玉凤,有着怎样的区别,但看得出她对长者有一种朴素的尊敬。同时也觉得百闻不如一见,至少澄清了个别无聊的传闻,令我改变了一些先入为主的观念。
 
  应当承认,虽人各有命,但文人舒諲的欣赏不无道理,与雄主毛泽东所见略同。
 
  
  看来,老夫人没有实现到澳大利亚与女儿安度晚年的愿望,真不如徐妈妈老来有福,不知她还健在否?今年徐妈妈也走了,享寿九十有五……
 
  “去者日以疏,来者日以亲,出郭门直视,但见丘与坟!”眼见长者们一个个归游道山,我心恓惶。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人生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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